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论《周易》“观物取象”之意蕴的动态生成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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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系辞下》所确立的“观物取象”命题,历来多在认识论或筮法史的框架中解读,“物”被当作等待认知的对象,“取象”被当作类比推理。本文认为这一解读遮蔽了《系辞传》“生生之谓易”的本体论前提。以《系辞传》为主证、《说卦》《文言》为内证,本文把“观物取象”解析为“物—观—取—象”四者相衔的意蕴生成结构:物是阴阳流行中的生成之物,观是同类相感的敞开,取是以身体为原点的赋形,象则在时位交织中持续敞开。笔者所言,在两处用力:其一以《说卦》“乾为首,坤为腹”为例,论证“近取诸身”所取的是身体的动态功能意象,《坤》初六“履霜”之“履”可为佐证;其二以《坤》初六的历代注疏为证,说明“象”的开放性可以被诠释史实证。最终说明这一结构能回应什么,不能回应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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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代以来对这一命题的研究沿两条路径展开,其一是认识论与逻辑学的路径(朱伯崑:《易学哲学史》第一卷),把观物当作对世界的认知活动,把取象理解为类比推理;其二是筮法史路径(李镜池:《周易探源》),从占测之用考察取象的联想机制。两条路径各有其功,但它们回答的是这一活动如何作为认识或占测技术运作,而非意蕴如何在此活动中生成。
另一支脉络是超越主客二分地读中国思想,王树人提出象思维,以非对象性、非现成性概括中国思维的品格(王树人:《回归原创之思》);张祥龙由现象学的境域发生重述中国天道之学(张祥龙:《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》);汪裕雄由美学进路清理尚象思维与言象互动的渊源(汪裕雄:《意象探源》);李煌明建构意象诠释,以意—象—言为符号结构(李煌明:《中国哲学的诠释系统》);成中英的本体诠释学根基正在《周易》的本体论宇宙论(成中英:《本体诠释学》);温海明以意本论逐卦逐爻重建《周易》(温海明:《周易明意》)。这一支脉络使一件事清楚起来,跳出认识论框架本身已不构成创新。
但这一脉络之内尚有两处不足。其一,观物取象作为一个四环节相衔的生成结构,其环节的划分依据与相互接续的方式,尚未得到与其实质相称的系统说明,若不交代划分依据,四元之说便难免被读作对《系辞下》一句话的语法分段。其二,象的开放性多作为理论判断被提出,而少有以诠释史材料加以检验者,判断若无检验,便与断言无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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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交代意蕴一词的含义,它指神明之德与万物之情在主体生命中的交汇与共鸣,是包含价值判断、审美体验与伦理规范的整体性意味,不是语言学意义上的指称关系。
与近年最接近的一项研究作个对照,蔡祥元主张感通是中国古代哲学的认识论根基,是介于感性与理性之间的认识能力(蔡祥元:《感通成象与中国古代哲学的认识论根基》,《孔子研究》2020年第5期)。分别落在两处,他问何以能知,我问意蕴何以生成;他所得的象是认知之象,我说的象是意蕴之象。
文本依据上,以《系辞》上下篇为主证,《说卦》《文言》与诸卦彖传为内证,历代注疏为参照,《庄子》等只作旁证。解读时用的是当代语汇,如生成、具身、前理解,这确实有反向格义的嫌疑,所以先说明这是哲学义理的当代重构而非文本本义的历史重构。判准是一条比等同更弱的呼应关系,并给出两条可以被推翻的条件,若能找到以外部形状取象且居于主导的例证,取的论断即被推翻;若《坤》初六的历代注疏训释一致,象之开放性的论断即被推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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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系辞》论物的起点是一个关于存在的断定。《系辞下》云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,《系辞上》又云“生生之谓易,成象之谓乾,效法之谓坤”。后一句把生生与成象并置,视之为同一过程的两个说法,生生是就存在方式言,成象是就这一存在方式的可显现性言,若无成象,生生便无处落实。丁耘与吴飞近年正围绕《易传》的生生正面交锋(丁耘:《〈易传〉与“生生”——回应吴飞先生》;吴飞:《论“生生”——兼与丁耘教授商榷》,均载《哲学研究》2018年第1期),这里的读法即在此脉络之中。
由此可以见出《周易》之物的两个特征:一是关联性,《系辞上》“鼓之以雷霆,润之以风雨,日月运行,一寒一暑”描绘的是万物在天地四时中相互依待的存在处境,一物须在其关系场域中才能被把握;二是层次性,《系辞下》“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”已把两层分开,文是可见的纹理,宜是可资取用的当宜;物有可见的形色,有形色之下所循的条理,更有条理之中所寓的生命意向。
若引《系辞上》“精气为物,游魂为变”以证物为气之聚散,须先检核上下文,该句所论为鬼神之情状,以其立物的本体论定义属引文语境不符。较稳妥的依据是《咸·彖传》“天地感而万物化生”,这一句以感为万物化生之所以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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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说物是意蕴发生的场域,观便是主体进入这一场域、启动意蕴生成的动作。日常语用里观常被等同于视觉的看或知性的静观,《系辞下》记包牺氏“仰则观象于天,俯则观法于地”,此处的观已非本能的看,而含有察与辨的审慎。
真正的转折在于《系辞》为观设定的发生条件。《乾·文言》云“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”,此语单看极易被读作物理意义上的共振,须避免这一滑移:同气相求在《易传》的用法里说的是德性与位分之相类者彼此应和,其气是宇宙论与伦理意味上的气。《咸·彖传》说得更清楚,“观其所感,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”,观之所以能见万物之情,前提是感已经发生,而感按其本义只能行于同类之间。王弼释《咸》云“凡感之为道,不能感非类者也”,正可为观的界限作注,主体所观照的,首先是与自身生命处境相类的那部分世界。
那么人之观物何以算得上感通?《系辞》把这一活动的收束写作“以通神明之德,以类万物之情”,通与类两个动词已预设人与万物在本性上的可通达,若物人隔绝为二,通与类都无从谈起。《观·彖传》“观天之神道,而四时不忒”亦说明观之所以能及于天,是因为天人之间本有可感之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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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可以重新界说观,它把对象拉近而不再推远,近于《庄子》所谓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的投入;在观之中,主体与对象的坚硬边界被软化,二者在生命本源的层面上相互应和。我把这一状态称为感通之观。感通一词并非首创,蔡祥元近年提出感通是中国古代哲学的认识论根基,是介于感性与理性之间的认识能力(蔡祥元:《感通成象与中国古代哲学的认识论根基》,《孔子研究》2020年第5期)。分别落在两处,他问何以能知,我问意蕴何以生成;他所得的象是认知之象,我说的象是意蕴之象。
此外中国哲学有知行相贯的传统,观的最终指向在回馈于人伦日用,而不在获取抽象知识。包牺氏始作八卦的原初之观把宇宙生机凝为符号,后世君子依卦象而观,则是由既有的符号反向体认天地生机,一来一去之间埋下了诠释循环,这一点到后面讲象的部分再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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物与观共同构成意蕴发生的场域,但感通本身还不是象,感通是发生,象是可以被把握、被传承的形式,中间须经一个能动的提取,此即取。观是发生性的,回答交融如何发生;取是赋形性的,回答交融如何凝为可反复使用的形式。
《系辞下》“近取诸身,远取诸物”,向来的解释不外两种,或谓取身体的外部形状以拟物,或谓取人伦之事以喻理。两种都不充分,人伦之说解释不了为何所取的是首腹这类身体部位,而非径举君臣父子之名目。《说卦》“乾为首,坤为腹”一则可以说明问题所在。
古人以首取乾,若依形状比拟,理由不外是头居上位、天亦在上。这一比拟即使成立,也只对首腹两象有效,难以推及八体之其余。《说卦》之所以取首,更可能的理由是身体在生命活动中所显现的功能意象,头居最高处,是引领周身、昂扬向上的动能中枢,人抬头仰望的动作本身就带着趋向上方的生命感受,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意蕴正从这一感受中被提取出来。同理,腹在身体经验中意味着虚空、容纳与孕育,这一感受被提取为大地承载万物的属性,继而升华为“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”的伦理准则,《说卦》别处言“坤为釜”,釜之为器正在容纳,恰可与腹互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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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读法若要成立,须能通乎《说卦》所列身体之象的全体。《说卦》历举八体,乾为首,坤为腹,震为足,巽为股,坎为耳,离为目,艮为手,兑为口。检核这八项,功能读法处处可通,震德为动,足之为用正在行;艮德为止,手之为用正在持;巽德为入,股之为性在于随足而动、自身不能专断;坎德为陷,耳之为窍深藏于内;离德为丽,目之见物必有所附;兑德为说,口之为体正在言说。反过来,若以形状比拟解释这六项则几乎无一能通,足何以似雷,手何以似山,口何以似泽。
更有力的证据在《说卦》自身的次第,该章先言乾健也、坤顺也、震动也、巽入也、坎陷也、离丽也、艮止也、兑说也,继列乾马坤牛,然后才列八体,身体之象被安排在德性谱系之内,而非形状谱系之内。
有一处可能触发反证条件的文本须先处理。《说卦》言“乾为天,为圜”,圜似可读作形状之圆。然此圜列于为天之后、为君为父之前,与健同条共贯,所取的是天体周旋运转之义,而非轮廓之形;且乾为首的取象列于乾健也之下,《说卦》自身的次第已给出功能性的联结。据此,八体之中并无一条必须以外部形状来解释的例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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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的第二重规定来自《系辞上》“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”,引而伸之意味着取具有创造性,并非对外部表象的复制。王弼对此有历来最深刻的说明,《周易略例·明象》云“夫象者,出意者也;言者,明象者也……言生于象,故可寻言以观象;象生于意,故可寻象以观意”,此说的洞见在于确立了意的本体地位,象为尽意而设,意既已得,象的形式便不再有绝对的约束力。
这一洞见同时是界限,王弼把象定位为筌蹄,得鱼兔而后可舍,则象在根本上是工具,其存在理由全在于被超越。以得意忘象为取的理论基础,实际上站到了象之敞开这一主张的反面。校正来自王夫之,《周易外传》卷六云“天下无象外之道”,并直指王弼,“何居乎以为兔之蹄、鱼之筌也”。道与象近于耳目与聪明那样相与为一的整体,并非父子那样可以各自为体的两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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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由此可以重新界定,取的要义在于物之理在生存处境中的显明,并非主体把道德期许注入对象。《系辞上》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继之者善也,成之者性也”也提供了文本根基,善是道之继,性是道之成,价值在生成之中而不在事实之外。《系辞上》又云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,而拟诸其形容,象其物宜,是故谓之象”,所象者为物宜,宜字表明象所呈显的是物之当宜,既非主体的任意赋予,也非物的纯粹给定。
《坤》初六有一个少被置于论证中心的字可为旁证。爻辞曰“履霜,坚冰至”,历来解释几乎都落在霜与冰的时序关系上,履字被轻轻放过。履的本义是践、踏,此处正取足踏于霜的动作,这一动作使整个爻辞具有了不可移易的身体性,对时节之变的最初觉察来自足下所触,而不来自观察。寒气自下而上,先感于足,而后知其为霜,而后推知坚冰之将至。若把履换成见,霜便成为被观看的对象,爻辞所刻画的几之微便消失了。这一点与近取诸身互为印证,取象所取的是身体的经验,而身体的经验首先是触觉与体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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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由观的感通与取的建构,意蕴最终结穴于象,但象的生成并不是意蕴活动的终点,《系辞上》云“见乃谓之象,形乃谓之器”,这一句划定了象与器的边界,落入器之层面的,是已具确定边界与固定用途的形体;象属于见的范畴,是无形之道在特定机缘下的呈现。今人惯于把象等同于语言学或符号学意义上的静态符号,以为能指与所指固定对应,这恰是器的思路。
《系辞下》“易者,象也;象也者,像也”进一步说明了象的存在方式,像是一种神似与拟态,并非等比例的机械复制,它意味着象始终处于指向他者的张力之中,立足于可见的表象,却指向不可见的理致与情志。《系辞上》记孔子之言“书不尽言,言不尽意……圣人立象以尽意,设卦以尽情伪,系辞焉以尽其言,变而通之以尽利,鼓之舞之以尽神”,此处的次第值得留意,言之前有象,象之前有意,象为使不尽之意得以呈显而设,并非言的附属。正因为象承载的是不尽之意,它必然向后来的读者发出持续的诠释邀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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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的开放性在具体卦爻中最易看清,同一个卦象随时与位的推移会呈现不同的意蕴,《坤》卦可以为证。《坤》的基本取象为地,其在取的阶段所提取的核心意蕴是承载与柔顺,但三爻同取地象,所指却层层不同。
初六“履霜,坚冰至”取的是初冬微霜之象,《小象传》云“履霜坚冰,阴始凝也;驯致其道,至坚冰也”,强调的是渐之理。六二“直方大,不习无不利”取的是大地平展延绵与承载有分之意,《文言传》释曰“直其正也,方其义也”,象的重心由危机之先兆转为德性之端方。六三“含章可贞。或从王事,无成有终”,《文言传》释曰“阴虽有美,含之以从王事,弗敢成也”,象则显为含的工夫,有美而不外露,成事而不居功。
三爻同取一象,所指各异,而诸义并非互相替换,乃是层层相生。若无初六所启的渐之意识,便无从理解六三之含何以必要;若无六二所立的端正,则含便流于退避。象的意蕴在同一象上随所处之时位逐层长出来,并非被分配给不同的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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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的开放性有没有可被检验的证据,要到诠释史里去找,因为只有在对同一象的反复解读里,才看得到象如何反过来塑造新的观。《系辞上》“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”已给出这一循环的文本依据,君子所观之象是既有的卦象,而非自己即时取得的新象。
历史痕迹在《坤》初六的注疏层累中清晰可辨。同一句履霜坚冰至,《文言传》首先读作伦常与政治的警戒,谓臣弑其君子弑其父,其所由来者渐矣,故曰盖言顺也;王弼转而从体例着眼,谓阴之为道本于卑弱而后积著,故取履霜以明其始,并与乾初九潜龙对举;孔颖达既顺王弼训驯为狎顺,又把履霜与坚冰落到爻位之始终,归于防渐虑微、慎终于始;程颐移向工夫,谓阳消则阴长,人事之戒,当知几于微;朱熹再由工夫转出造化,谓阴阳者造化之本,不能相无,而消长有常,并由阴阳消长而生扶阳抑阴之意。
这一串解读的分量不在谁更正确,而在层层相生的事实本身,伦常之戒、体例之辨、爻位之序、工夫之几、造化之常,都从同一个霜之象上读出,每一次读出都以既有解读为前理解。这条线索同时显示出另一面,五家所读出的意蕴虽各不相同,却无一逸出霜冰阴渐这一条意蕴轴,象因此开放而不任意,与取处由物宜立起的约束互为表里。到此可以说,四者相衔不是理论的悬设,物生生不已,故观不能一次完成,观不能一次完成,故取必须留下可供后人再取的形式,形式之为形式即象,象的开放性又被诠释史不断证实为新的观之前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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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者相衔的结构与西方诠释学所说的诠释循环形式上相近,但常见的一种说法需要纠正,即认为西方诠释学的循环多基于文本、历史与理解者之间的张力。海德格尔在《存在与时间》第三十一、三十二节已经指出,理解的循环是此在存在方式本身的正面前提,而非须加回避的恶性循环;伽达默尔《真理与方法》所论的循环以效果历史为原则,本身就是存在论转向的产物。中西之别不能落在文本与存在的对立上。
分别落在两处。其一关乎循环的担保者,伽达默尔的循环以人的历史性为担保,回答的是理解如何可能;这里的循环以生生为担保,而生生是天地万物的创生过程本身,不系于理解。以历史性为担保,循环属于理解的结构;以生生为担保,循环属于存在与意蕴的共同生成,理解活动参与其中,却不是它的条件。也因此这里说的循环没有终局,《系辞上》言“鼓之舞之以尽神”,此尽是尽其所能,不是穷尽,若象可被穷尽,生生亦将有尽头。其二关乎循环的单位,伽达默尔以文本、传统与视域为单位,这里以卦时、爻位与生命境遇为单位,同一个地之象在《坤》卦初六与六二被读出不同意蕴,在诠释学的框架中大抵属于应用的环节,在这里却是象生发新意的内在条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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